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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柏华:美军网络力量研究

2020-11-17

  编者按:作为新兴的作战力量,网络力量不仅仅是网络战部队,而是网络空间国家防卫需要的综合实力。美军作为互联网的缔造者和网络战的始作俑者,网络力量建设已经具有一系列成功的经验。为此,从“在网络空间作战”和“利用网络空间作战”两个角度分析,形成对美军网络力量的体系化解读,对任何一个寻求网络国防跨越式发展的国家都具有重要的理论意义和实践价值。

  站在战略层,网络空间是与现实陆海空天并列的虚拟“环境”,网络力量可以理解为制网权。站在军事层面上,网络力量是利用网络空间达成战略优势与目标的能力。这种力量既体现于利用网络空间“赋能”陆海空天军事力量,也体现于在网络空间攻防作战“支持”陆海空天军事作战。理解美军网络力量需要多角度全方位审视。

  一、从作战环境视野看,美军网络力量涵盖“在网络空间作战”与“利用网络空间作战”两个不同角度

  所谓“在网络空间作战”,就是网络空间军事斗争问题,即网络战士问题(War-fighter),是将网络空间视作“作战环境”,通过在网络空间攻防作战,达成制网权;所谓“利用网络空间作战”,即赋能者问题(Enabler),是将网络空间视作现实物理空间作战的工具或者“倍增器”,利用网络空间优势技术,通过构建支持联合作战的联合信息环境,提升传统作战效能。这两种不同角度集中体现于该构架的能力体系、力量构成和军事理论三个层面。但网络空间的独特地位也决定了,这两个角度在技术领域、装备项目、业务集成、战略筹划、指挥架构直到国家安全这几个层面又是紧密相关不可分割的(见图1)。

  这两个不同角度形成了美军当前网络空间军政与军令两条线。但这两条线在网络空间不如陆、海、空、天等领域那样相互间直接对应:网络空间军政这条线的主要任务是网络建设,军令这条线的主要任务是军事作战。但美军网络建设的目的并不是完全是为了满足虚拟网络作战需求,更多的是满足现实军事作战需求。这也是驱动主管军政这条线的国防信息系统局正在规划的联合信息环境兼顾虚拟网络作战和现实军事作战两个需求的主因。但国防信息系统局仍没有能力提供网络攻防作战装备,美军网络司令部也因美军不完全掌握全球网络空间、相关政策框架尚不成熟,未能在2012年提升为一级司令部,成为将两条线集为一身的网络空间最终责任者。种种迹象表明,当前美军两条线的基本格局反应了美军尚将虚拟网络空间依附于现实空间,传统作战尚处军事作战主体地位。但未来3到5年之内,随着美军网络空间作战样式、装备、指挥控制等基本问题逐渐成型,美军网络空间“两条线”的格局会有实质性变化。因此,对“两条线”格局的把握是理解美军网络力量的基本前提。

  在战略层面,两条线的倾向不很明显。就“在网络空间作战”这个角度看,美军网络力量是美国国家实力的综合体现,是其一直奉行的“威慑战略”的组成部分:一方面把威慑战略延伸到网络空间,一方面借由网络空间实施威慑。这也是其网络威慑战略的核心理念。就“利用网络空间作战”这个角度来看,主要体现于网络空间对传统军事作战理念演化发展的推动作用。

  在作战层面,两条线年美国防部公布的《网络空间作战战略》正式启动了网络空间组织、训练、装备等等军事使命。由此,国防信息系统局启动了一系列网络空间战略计划,包括DISA战略、DISA战役实现计划、移动战略、GIG汇聚战略等等,其核心仍是强调网络防御。而到了2013年,网络空间司令部司令宣称要计划组建国家任务部队、战斗作战部队和网络防御部队,而且特别提出该计划的核心是攻击性网络力量。随着美军对网络空间军事斗争基本问题认识的逐步深入,美军网络空间攻防作战将成为战略重点,表明了美军正在两个不同角度谋权全面的优势能力。

  总的来看,“在网络空间”是明线,“利用网络空间”是暗线。对明线的研究可以了解美军网络力量发展现状,对暗线的把握可以预知美军网络力量的发展趋势。这两条线索演化过程相互作用,驱动美军网络力量在发展演化上表现出由“基础支撑”到“业务独立”再到“附属支援”这一螺旋形上升的局面。2012年9月美军《联合作战顶层概念:联合部队2020》的公布,美军网络力量又表现出向更高层面上的“独立作战”和“全球集成作战”领域渗透的新趋势。这正是两条线、两个不同角度相互交织、协同发展一个例证。

  第一阶段是“网络作战”(Netops)概念阶段。此阶段主体业务是“利用网络空间”。1998年,为应对持续的网络威胁,国防部成立直属计算机网络防御联合特遣部队(JTF-CND),其主体力量是各军种组建的计算机应急响应中心。该机构于1999年转隶航天司令部。到2000年,被赋予信息作战概念框架下的计算机网络作战使命,承担部分进攻使命,再次以计算机网络作战联合特遣部队(JTF-CNO)名称重建。2002年JTF-CND随航天司令部与原战略司令部的合并而并入现战略司令部。2004年4月,战略司令部以其为基础组建全球网络作战联合特遣部队(JTF-GNO),并正式将GIG网络作战(NetOps)概念正式确定为联合作战概念,NetOps阶段正式成熟,并得以“独立”出来一直保持至今。这一阶段美军网络空间工作的重点是信息系统的内容维护、系统管理和网络防御。

  第二阶段是“网络战”(Network Warfare)概念阶段。在该阶段美军开始筹划专门的攻击性网络攻防作战。虽然NetOps有部分网络进攻使命,但美军深知,成功的网络攻击必须依靠全面的网络情报。该阶段可概略归于2005年战略司令部以国家安全局为主要力量,以分布于陆海空军兵种之中的信号情报部队为基础,筹组网络战职能组成司令部。该司令部主体业务是网络进攻,其活动领域基本上超过了GIG的范围,与全球网络作战联合特遣部队的业务关系可用图2表示。从此时开始,进攻性网络作战开始进入军事作战领域,并逐渐崭露头角。

  第三阶段是“网络空间作战”(Cyberspace Operation)概念阶段。该阶段以2009年美军组建战略司令部下属的网络司令部为标志,以“全球网络作战联合特遣部队与网络战联合功能组成司令部合并”、“国防信息系统局不再负责指挥全球网络作战联合特遣部队”、“国家安全局局长入主美军网络司令部”三大组织关系调整为基本思路。该阶段的特征是网络业务与网络作战的分立、网络进攻与网络防御在作战上的整合。此时出现了较严格的网络空间作战指挥与控制,形成了指挥与控制作战力量体系,实现了网络空间的攻防一体化,并搭建了与情报界——国家安全局的紧密协作关系。Netops、Network warfare、Cyber Operation这三个概念是到目前为止美军网络力量发展建设的三个概念阶段,但它们之间不是相互隔离的关系,而是在内涵上相互交织,职能上相互交叠,代表了美军在网络空间不断探索发展优势能力过程。

  2012年9月份美军公布《美军联合作战顶层概念:联合部队2020》,提出了全球集成作战的概念。纵观美军作战理论的发展,从联合作战,到一体化联合作战,再到全球集成作战,网络空间技术与应用一直是美军军事理论转型的最终“赋能者”。通过发展网络空间力量,美军逐步实现对“单个装备、装备体系”到”编成模式、作战编组”再到“作战行动、指挥控制”的跨域集成。从2012年5月份以来美空军首席科学家为制定《网络构想:2025》而组织的一系列论坛来看,美军正在从“作战使命域”角度实现对“航空、航天、ISR、C2、任务”等作战任务的跨域集成,该视角的跨域集成代表着美军开始将视角转向作战空间中“作战人员”。这种对“人”的集成,实质上将彻底改变网络空间从属于现实物理空间的作战地位,网络力量的发展将美军军事力量管理与作战引入到“全球集成作战”的新阶段。

  四、从军队建设视角看,美军网络力量企业化将影响美军联合部队力量发展与建设的基本模式

  从20世纪90年代初的《C4ISR框架结构》到90年代末的《DoD AF:国防部体系结构框架》,再到21世纪美军提出的《DoD BEA:国防部业务企业化构架》,美军一直在谋求国防部企业化。2012年2月,网络司令部司令亚历山大基斯在国会听证会上明确宣布,在国防部企业化这一大的框架下,美军开始网络企业化建设。从其基本内涵来说,网络企业化就是要在网络空间打破军兵种界限,在战略、政策、组织、业务、技术五个层面上高度统一,实现以光速作战。但就其深层次的概念来看,美军要做的不仅是对网络作战进行全面的集成,而是还要对所有物理空间中跨任务域的作战业务全面集成,包括当前最为关键的电子战、航天作战、指挥控制、情报作战与信息作战。这实质上就是对美军作战指挥行动的跨域集成,属于美军军事力量运用模式的转型。一定程度来看,网络企业化是美军指挥控制的企业化,就是国防部企业化的第三个领域——作战运用企业化。我们可以从三个层次来把握网络企业化总体内涵:一是在战略上总体筹划网络空间发展与安全。二是在行动层面上按作战职能分部门实施网络业务。三是在技术层面上使用统一构建的信息共享平台。

  美军网络力量在作战层面上的企业化主要体现在“网络作战、网络情报、网络业务”三大类军事业务的全面整合,这是网络空间企业化的具体措施(见图3)。一方面,美军网络司令部在“网络作战”业务上的指挥控制机制,已经很好的整合了分布于陆、海、空、海军陆战队所有军种的部队,全面覆盖了“通信建设”、“网络维护”、“安全保密”、“信号情报”等兵种。美军尚未完全将网络空间的所有作战部队要素,包括电子战、ISR作战、指挥控制系统、航天支援系统等部队纳入该体系之中。但这种更广泛的综合集成、信息共享、能力互动已经成为一种现实需求,未来这几类网络力量的全面整合应是发展方向。另一方面,就是对国防信息系统局负责的、以“网络空间装备、试验、采办与建设”为核心的“网络业务”的整合。这其实就是在网络空间的技术与管理上的企业化过程。国防信息系统局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在倡导国防部体系结构框架(DOD AF),国防部、各军兵种J6部门都分头出台过一系列GIG企业化的发展战略。如果网络司令部升格,这些战略规划应该由其来统一主导,其最终战略目标是“以光速作战”。美军专家表示,美军应该在国防信息系统局和三军网络力量的基础上发展出独立的第五军种,并再次回归“军政与军令分立”的模式建设与使用美军网络力量。实际上,这种说法过于理想化,正像当年美三个军种极力阻止情报界独立成军的案例那样,当前美军军事官僚机构的总体布局不会允许第五军种的出现。但通过网络空间作战业务的高度集成,走集成化的道路,逐渐实现以作战职能划分为依据构建未来军队,集成、合并整个三个军种,是比较符合逻辑的方案。

  也可以由此大胆推断,美军网络企业化实现“电子战、ISR、C2指挥控制、航天系统的作战业务”、“国防信息系统局主导网络空间所有建设业务”全面整合之日,即是美军企业化战略真正实现之时。将军事作战指挥视作最终集成目标的网络企业化框架也将与军事技术层面的《DOD AF:国防部体系结构框架》、日常管理业务领域的《DoD BEA:国防部业务企业化构架》相并列,成为作战领域企业化构架的雏形。一定意义上说,网络企业化是美军军队管理与作战模式转型的实现途径。

  美军传统现实物理动能空间联合部队的指挥框架早已成熟,当前正在摸索如何将网络防御、网络感知和网络进攻三类业务更好的集成到联合作战指挥控制框架之下。其核心问题是:如何处理虚拟网络空间态势行动与现实物理空间作战之间的关系。是以“虚拟网络空间作战依附于现实物理空间战争”为作为理论基础构建作战支援关系?还是以“虚拟网络空间作战独立于现实物理空间战争”为理论基础考虑作战指挥关系?这是曾是2009到2012年间美军军事理论界一个热点问题。

  《空天力量杂志》2011年夏季刊刊登了美国空军中校M·博丁·布德威尔《借鉴其他领域经验,建设网空兵力编制和指挥结构》一文。该文提出了将航天力量、战略运输力量和特种作战力量的兵力建设与指挥控制模式应用到网络空间,并提出从航天作战到战略运输、再到特种作战模式逐渐演化的构想。应该说,2012年6月,美国防部长帕内塔直接依照特种作战的模式来搭建了一种过渡性的网络力量运用框架(见图4),并没有采取逐步过渡的策略。作者认为这与美军当前视网络作战从属于现实物理世界军事作战有直接关系。

  单就理论研究而言,纯粹的、独立于现实世界的网络战争可能会存在;但从当前演进来看,短期内,虚拟网络空间态势活动不可能脱离现实物理空间的动力学态势活动而独立存在。换言之,三类军事业务可能会不断剥离、合并、重组,但以“虚拟网络空间作战依附于现实物理空间战争”为主导思想来发展组织关系或者构建作战模式在短期内不会剧变。包括“网络作战对各军兵种、各战区联合司令部的支持”、“网络作战在联合作战司令部中的作战集成”等关键性的网络作战业务的体制和运作机制等问题在内,美军都将从现有军事组织架构的模式中寻找答案,网络力量的管理与作战模式短期难以突破,不会出现断代性的突破。

  当前,有美军专家提出数据中心战理论。事实上,美军在极力强调GIG基础网络的弹性和可信性的同时,大规模削减分散于全球的数据中心,大力推进网络云计算、移动战略项目。目的是在“形成灵活、智能、自适应的物理网络的基础上,将网络空间建设的关注点调整到‘改造网络化服务模式’”上来,直接以企业化作战应用服务支撑作战过程,实现从“提供物理网络接入服务”到“提供虚拟网络应用服务”的转型。这是从“网络中心战”向“数据中心战”军事作战理论转型的基础和实质性目标。

  在可预期的未来,随着web3.0技术的发展与成熟,美军作战过程控制自动化程度将大幅提高,指挥官将能够把大脑中的主观意图聚焦到核心的作战目标,相关知识将变成作战的中心。美军在《美军联合作战顶层概念:联合部队2020》中着重提出“任务式指挥”概念,该概念客观上就是要求实现“知识中心战”。对于“知识中心战”的到来,我们将拭目以待。

  七、结论:美军网络力量已经超越理论思索与探索实践阶段,正在步入高速发展新阶段

  美军网络力量产生于对信息技术的创新性军事应用,发展于军事作战“倍增器”的现实驱动,独立于“网络作战”概念的确立。但放眼未来40年,美军网络力量发展尚处于早期,它一直并将持续扮演关键的军事力量集成的角色:从陆、海,到空、天,再到电磁、网络,是一种作战空间集成;从美陆军数字化师到FCS装备体系再到模块化部队是一种装备与装备编组集成;从空天一体、ISR作战、C2集成,再到“任务集成”是一种作战行动集成。而隐含于这些“集成”表象中的应该就是以《DoD AF:国防部体系框架》为技术标准、以《DoD BEA:国防部业务构架》为管理框架、以网络空间企业化为指挥控制发展方向的战争工程方法论。

  按照这种军事理念的推动,美军作战形态从“网络中心战”到“数据中心战”再到“知识中心战”演化;指挥模式从“任务式指挥”到“指挥控制”再到“任务式指挥”交替跃升;军事力量的建设与运用从“联合作战”到“一体化联合作战”再到“全球集成作战”不断发展。总体上说,美军网络力量已经超越早期的理论思索与探索实践阶段,正在步入高速发展新阶段。